01

初秋月亮硬朗,磕在长戟的锋刃上铿然有声。
这清响为一个年轻的金吾卫所听闻,他抬头望了望,却又只见戟尖乌黑
“喂。”他轻唤了声不远处同为值守的伙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这鬼地方,连个鸟影子都没有。”对面那人漫不经心地挺了挺背,打个呵欠,把眼光放向太清宫石阶下明晃晃的空地。
锣敲三遍,交初更。
轮值的金吾卫从两侧走上来,列队交接完毕。队长惯例发问:“有异常吗?要是——”
“有!”刚刚还一副懒散样的卫士忽然向前踏出,行了个标准的大胤军礼,强行打断队长:“叶怀义说他那边有响动。”
队长冷眼看了看他,又看一眼旁边的叶家小子,继续道:“息衍你别跟我捣乱,要是没什么事就回营房。过几天是霜华菊赏的日子,都精神着点儿,咱们金吾卫可是大胤军威的门面!”
息衍归队站好,长叹了口气。队长却毫不理会,一挥手放他们走了。
营房里卸下盔甲,他谢绝邀约,装模作样擦起兵刃,直捱到最后一个。守门的是位四十来岁的老兵,面目和善宛如故人。他打了个招呼,问道:“今日是几时?”
“哀帝九年八月十三啦。”
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出。
宵禁还未开始,天启城的花楼酒肆里挤满了富家子弟和青年军士。有同袍见他路过,热情地向下招呼:“息衍!上来喝一杯!”
“不喝啦!”他摆摆手,脚步不停,穿过街市向住处走去。
楼下人家的狗今天叫得格外厉害些,见了那身黑衣,一个劲儿龇牙嘶吼。息衍只凝目注视了它一瞬,狗却又连连后退瑟缩起来。
主人抱歉道:“怪哉,这狗平日是爱和你亲近的。”
息衍默不作声,径直上楼。
房间的墙上挂着古剑静都。
他抬了抬手腕,宽大的衣袖褪下,露出手臂来——赫然一道魂印兵器灼伤的剑痕。

同租的室友带着一身酒气甫一进门,他便发问:“今日是几时?”
叶怀义撇撇嘴:“八月十三。你喝多啦,记性这么不好?发饷的日子还记不记得?”
“哪一年?”
“开平九年啊。”室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儿吧?不就是白毅被派去出公差了吗,看你这失魂落魄的。”
“你不懂。”息衍皱起眉毛。
“哼。”
“小叶啊,我跟你说……”息衍看了看室友的脸,终究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
息衍摇摇头:“算啦。同样的话,我昨天已经说过了,可惜你全然不记得。”
“是吗……”叶怀义有些茫然。
“是的,‘昨天’晚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你告诉我这天是开平九年八月十三。我同你争论了很久。直到深夜。之后我就带剑出门,先杀了楼下那条黄狗,再避开巡夜的队伍,去春香楼上点了一把火。不仅如此,我还潜进营房,偷偷锉断了你长戟的戟尖——”
“等等等等!”叶怀义按住息衍,伸手要探他的额头,“你真的没病?”
“我当然有病。”息衍叹了口气,“还是很重的病,恐怕就要死了。”
“不烫啊……”叶怀义又试了试自己的额头。
“你不觉得咱们营房看门的老兵长得很像一个人?”
“息衍……我认真告诉你。”室友正襟危坐起来,“你不要发疯了,金吾卫的驻地从来没有什么看门的老兵。”
“这就是了。”息衍苦笑,“开平九年……哀帝九年……哀帝……那张脸,明明就是三十年后的我啊。”

无论被困在哪一天,对于息衍而言,这都毫无疑问是糟糕的一天。
而这一天里,白毅居然还远在千里之外,就更糟糕了。

02

一阵不可名状的寂静之后,息衍睁开眼睛。甚至连风的位置都没有变化——如果他还记得前一天此刻风在如何运动的话。
开平九年八月十三日,第三天。他心想。并不仅仅是三天。
第一天里,他已经试图逼问那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另一个自己——穿着制式奇怪的轻甲,腰间挂剑,徘徊于金吾卫驻地的辕门前。
他打了个招呼,问道:“今日是几时?”
“哀帝九年八月十三啦。”
“你的剑。”他瞥一眼剑首,“不是静都?”
对面那人只诧异了一瞬,立刻笑起来:“再好的剑,不过是杀人罢了。”
“可是,你为什么能在这里?”息衍皱眉,“这说不通。”
那人摇了摇头,手按上剑。“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至于为什么,我大概并不比你知道的多。”他忽然叹一口气,接下去道,“再有一年多,你就长到我这么高啦。不过既然你已经认出了我,那么不必我说,你早晚也会知道的。”
“只是早晚的问题。”
“是的。”
“如果你错了怎么办?”息衍的脸色有些阴沉,“如果一直——”
“无论你要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对面的男人打断他,懒洋洋撇开了头,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而现在已是第三天——只有左手小臂上静都留下的伤痕仍在,提醒他这是新的一天。

“息衍!”
息衍正在思考一些严肃的问题。比如,假若时间当真永久于此日轮回,那么只消一日,他就能逛遍城南的花街,喝遍东市有点儿年头的酒肆,而且可以放心大胆地拿出积蓄来挥霍。
“息衍,开门!怀义在吗?”
急促的敲门声使得息衍猛然惊醒。室友已经先他一步为来人打开了门,同时伴有惊呼:“白毅!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中途遇到一点事情……”
“白毅?”
息衍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脑子里一下就挤满了千万朵金色菊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每片花瓣时的痒。
“你……”
眼前的白衣少年忽然变得高大起来,手里多了缰绳,缰绳另一头系着神骏的白马。少年笑着叫息衍的名字,把手伸给他。还没等他来得及抓住什么,少年忽然转身上马,盔甲下白色披风的一角便拂上他的面颊。等他再定睛细看时,那马上俨然又是一名稳重成熟的青年。于是息衍便眼见少年老去,眉宇间豪气渐褪,代之以悲意;手握刀柄愈来愈紧,又愈显无力;直至琴歌已尽,箭筒已空,白衣白发白袍白马一时都消散了——终究只剩下一个眼前人。
“我……”息衍不过哽咽了一瞬,“有些事情,说出来只怕你不信。”
他伸出左手要揉鼻子,白毅却一眼便瞟见了他衣袖下露出的剑伤。
“你手怎么弄的?”他走近来,一手轻握上息衍手腕,另一手就要褪了衣袖来验视伤痕。

城南的花街和东市的酒肆,无论何时,只要囊中不必过于羞涩,那么就都可以痛痛快快地尝个遍。把光阴虚度在这些上面,虽然未能免于小人的红眼与大人君子的不齿,却自有一番得意。唯独有些话,若非已知一切未来止于一日,便一生不能出口。
真好啊。息衍心想。

03

白毅在一堆世家子和青年军士的觥筹交错中兜头望见了息衍。
“今天又翘班?”
“从日期上算,‘今天’是我这个月第一次翘班。但要追溯时间流的话,我已经连续翘班三个月了。”息衍纠正他,又向柜台招了招手,“加个酒杯!”
“好啊。”白毅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感觉怎么样?”
息衍把牛肉碟子往他那儿推了推:“还行吧,就是吃肉吃腻了。在想怎么才能把每天的钱都攒起来,然后开个花店什么的。”
白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听一个宛州的商人讲过,在海上行船,常遇见形如漏斗的海龙风。小者数十里丈,大者高千里,扶摇而上,直干云霄。这种风能在海上疾行,但不出一会儿就消减无踪了。所以只要提前预算并绕开它行进的轨道,就能避免船只损失。一旦闪避不及,千钧海水自空中落下,轻易就能把大海船的甲板击穿。”息衍摩挲着酒杯的杯沿,脸上红白分明。
“不常遇见的是龙巢。
关于龙巢的传说开始于四五百前。没有人知道龙巢究竟离岸多远,因为即使在大海中心望去,它也如在天边。渔民和商人中流传着说法,认为那里就是海龙风的发源地。
据说曾有龙渊阁的修记毕生痴迷龙巢,观测记录它的规律。在他留下的手札中记载,龙巢每半年出现一次,每次整整十二个对时,方位始终在正南偏东方向。虽然它乍看与一般海龙风外形相似,只是更高更大。但在晴朗的天空下用河洛特制的水精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的顶端是实实在在与天相接的。在那本手札里,修记称之为天漏。
最令人惊奇的是,龙巢几乎纹丝不动,它表面的每一寸风似乎都平行于海面周流。如果有人能穿过外部风暴进入到它的中心,看到的将会是绝对的平静。”
“神奇。” 白毅感慨,“这样的事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息衍弯起指头,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脑袋:“他好像最近一直在想这个,所以才让我记起了目前本不该有的记忆。然而我还是不能获得他有关未来的全部知识,似乎他在有意克制自己不去想一些事情——懒得跟你细说,就这些能不能想到什么?”
“除非亲眼所见,单是这景象就很难想象。”白毅摇了摇头,“我猜一个吧,多半和星辰有关。”
“那位修记在手札中也这么认为。所以他称之为天漏,认为是受某种星辰影响而形成的自然现象,而不把它当做海龙风的同类。”
“难说。”白毅想了想,“看周期和方位,大概只有亘白了。然而要单凭星辰本身引起这样的现象实在很困难,目前已知的只有潮汐——但双月离我们实在太近,亘白却不同。”
“如果这不是自然现象呢?如果是有人借助星辰之力引起的幻象……”
白毅微一皱眉:“秘术?”
“说不定呢。”息衍忽然大笑起来,“如果真有秘术师从几百年前就开始布置这样一道秘术,让一个空气锥子每四年默默旋转十二个对时,还是在荒无人烟的天涯海角,那我们至少可以放心一点——这件事绝不和辰月相关。辰月不会这么无聊。”
白毅于是也笑起来,提起酒壶把息衍的杯子倒满。

04

除了偶尔酒虫作祟,作为息衍的室友,叶怀义简直无可挑剔:一般意义上的自律,有时过于刻薄,爱干净,作息规律生活检点,而且从不找别人借钱。唯一能让他烦恼的是新朋友头次见面,总以为他出身云中叶氏一门,而实际上他只从父辈那里继承了这个笔画单调的姓氏,名将之血则半滴没有。
息衍叼着早饭,看着自己的室友在这一天第无数次离开家门。
“看来我的确可以影响一些东西。”他对白毅说。“我花了一段时间把你‘固定’下来,并且把你出差回来找我的时间提早了半个对时,还顺便帮我们带了早饭。然而我无法让你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因为我不能改变你在前不久已经出差的事实。”
“所以?”
“所以我们还是在这一天。”息衍拳头砸向桌子,眼望窗边,“在天漏中心。围绕我。该死。而且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大摇大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说不你想错了,现在只有一件不寻常的事,那就是你本该会忘记自己在转圈这个事实。那你倒是让我忘了啊?”
“息衍?”白毅疑虑地看他。
“没事。”息衍喝了口豆浆,“刚刚在脑子里拿静都把另一个毛发浓密的自己捅了个对穿,试试看能不能传达我的愤怒。”
“简直再混蛋没有了!”他猛然站起来,“我决定忘记脑子里这些破事儿。白毅,我们今天去哪儿逛?”
房门就在此时忽然洞开,叶怀义走了进来。
“今天脑袋有点儿沉,忘了带水壶。”他向二人点头示意,很快走进自己的房间又走出来。
“息衍,我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觉得你瘦了?”叶怀义一手扶门,扭头问他。
“没。瘦了吗?”
“这个感觉有点儿奇妙。就好像你明明没有瘦,但感觉你应该瘦了;或者前一天你还很胖,但今天你又很瘦。也许单纯只是我希望你变瘦。”叶怀义摇了摇头,带上门走出去。
“这也是反常现象?”白毅问。
“是的。如果你想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今天’的体重在怀义看来,和‘昨天’并不连续。我之前胖了一点儿,你知道的,就是起初那些日子天天跑去下馆子搞出来的。后来又瘦了。我想也是,这种境况太他妈折磨人了。哦,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怀义突然头疼了,那么可能是因为我昨儿晚上心血来潮,趁大家都睡着了拿静都在他脖子上来了一下。”
“息衍!”
“放心,我才不会冒着要不回账的风险。”息衍随口道,“怎么样?被困一周年纪念日?天启城好像逛遍了。如果我们现在能去搞两匹快马——当然不需要偷盗或者抢劫,马市多的是放贷的——就能在新一天重置之前赶到黯岚山。那儿的夜景应该很好,我记得你说过的。”
“息衍。”白毅叹了口气。
“那就黯岚山吧!”息衍愉快地踱步起来,“路上的干粮可以出门再想办法,你看你要不要换双鞋?”
“我一点儿也没疯。我厌恶答题也厌恶交白卷,现在没人借我抄了,所以我就胡乱画上几笔。这几种行为一样可憎。但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今天。”

05

—上—

冷月清光,只宜若启若闭之窗,若明若灭之剑,若醉若醒之人。
伸手掐下窗台上那朵半开的花,似乎只在一瞬间。金色花瓣片片剥落,露出其下小而单薄的花萼来。
“多好啊,它也将永不开放,永不凋谢吗?”白毅轻声叹道。
没有人回答。
东方将白。

在一切正派老套的故事的里,修正错误最快捷的方式莫过于死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息衍看向静都最锋利的剑尖,似乎要在无厚中寻出间隙来。“如果我爬上太清宫最高的城楼,撞响声震全城的大钟,扯着嗓子向天下叫唤:我就要死了。那么我一定是希望有人来阻止我。很想很想。
“可我现在就坐在租来的房子里,桌上是没吃完的酒菜,室友起码还要一个对时才回来。
“白毅,那我就是真的想死了。”

“息衍”二字打白毅喉头滚过。
生息的息,止息的息。息,衍。这两个字都是很好的字。
而白毅的声音很低。
“息衍……求你,不要拿剑指着我……”
可息衍的剑从来不会指向白毅。纵然在这一天,他能不声不响杀掉任何人而不必担心次日灾祸将临。
可息衍的剑从来不会指向白毅。

静都落地。

—中—

拔起剑柄的是一双陌生的手。
“前朝有位诗家,平生独好梅花。曾作诗云: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前一老翁。如此心境,比之先生,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金发的秘术师含笑将古剑交还来客。“梅花虽好,开落有时。倘若不明白这个道理,纵然化身千亿,也不过痴看千亿空枝罢了。”
息衍接过静都时一瞬恍惚,忍不住拿衣袖去拭剑身,仿佛上面还淌着自己年轻的血。
“好一柄魂器,可惜从此废了。”秘术师叹道。
“再好的剑,不过是杀人罢了。”息衍笑起来,“而我现在已经不必杀人了。”
“那么我呢?你莫忘了,我是个辰月。倘若你不是以此为要挟,我又怎么会轻易动用天漏之术。”秘术师笑道,“说来也是有趣,整个辰月这几百年来最为隐秘的研究,竟会用在了一个天驱身上。”

五百年前,辰月寂部一名教司于冥想中参透“荒墟归一”之理,认为宇宙最终将回归混沌的分裂状态。尽管因为这一理论与辰月教墟神崇拜的教旨矛盾,先驱者不幸被处以极刑,但荒墟归一的种子却由寂部的一支保留了下来。他们自称“暗”,是为辰月的影子。
四百五十年前,暗部开启了通向荒墟归一的实践。他们集合最优秀的秘术师,在太阳与谷玄二星之外,取亘白为调和,试图以星辰之力制造出“绝对的静”,再使它于“绝对的乱”中降临。
试验结果并不尽如人意。至始至终,暗部的研究仅仅停留在精神层面。每四年,当太阳、谷玄、亘白三者星力均衡和谐时,受过特殊训练的秘术师能够以魂印之器为引,将人的精神固定在他过去经历的任何一个十二对时之内。
而在这一天,南面海域上骤然而起的龙巢也引起了暗部的关注。暗部秘术师的研究认为,倘若以恰当的方式,对拥有特殊精神的人物施展天漏之术,则龙巢必起于九州中心,真神将临,荒墟归一。
然而几百年来,龙巢从未向海岸靠近过一步……

五百年后,息衍将静都插进祭坛。

—下—

息衍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年长的或是年轻的。
他也不记得这是哪一日,过得好或是坏。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正从哪一双眼睛里看白毅——是白毅也正看着的这双,或者不是。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在这里。

“若只得一日之息,我该如何爱你?”

然而这天息衍死了。
在两年零八个月之后的同一天。
拔剑之前,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合眼。想得最多的事情,不再是如何与白毅过好这一天。
息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究竟是因为明白了只有这样死去,现实的自己才会醒来;还是单纯不能继续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在天漏里死去的息衍,醒来之后,也愿意继续活着吗?
没有人知道。

无论如何,今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