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有风塘还是天下大定之初。
那个时节的南淮,几经战火,城外倒是郁郁葱葱的,城内到处都很萧条了。叔叔带着我和十来个的亲随,光是找个能牵马下榻的住处就找了许久。
然后去有风塘。
路上经过拓拔将军的旧宅,叔叔还开玩笑说,早知道两个人原来住得这么近,当年就该多走动走动的。
有风塘的门锁没换,只是钥匙找不见了。喊来一个锁匠,却是认得叔叔的,没费什么功夫就开了门。进去看时,院子里整整齐齐,空空荡荡,原来种的花儿早已全没了。
雷云伯烈的事我也是听谢大人说后才知道。当年我初入东宫当禁军,他的三弟雷云仲明曾做过我的顶头上司。因为他大我三五岁,又隔着官阶,所以虽然常常一起当值,私下里往来却并不多,只知道他很是以自己的两个哥哥为荣。其他人还在因为我是叔叔的侄子而巴结我时,他就已经在暗下苦功立志要考进鬼蝠营了。后来他长兄临死,果然也是把后事托付给了他。
谢大人说,叔叔离开南淮前,雷云仲明曾答应会照管叔叔的花——这应该也是他兄长交代的。可惜那时候他还想不到这么远,不知道天下大乱,人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能看顾得过来这些花呢?十多年了,我没有听过他的消息。像这样的人,如果侥幸没有死,只怕也再很难见到了吧。
叔叔倒是不心疼花。也许他离开的时候就没想过还能再见它。所以这次回来,原本只是打算收拾旧物。
旧物多是书。稗官野史很多,正经的倒没有几本。我就是在这儿看到了那本《岁时录》。
书很薄,线装得也不算好。淡黄色的封皮上画了一个花押,仔细看是个“白”字。我把书递给叔叔,他拿过去看了一眼,问我有没有读过。自然是没有的。他就笑起来,说,在他少年时,这书就已经很流行了。
我的确没有看过,但我曾听人说过。
那人说,写这书的时候,唐国还没有分成两半,写这书的人,就是当时唐国的灵肃国主。灵肃国主当国四十余年,于政道上不过因循前人,并无可称道处。只是他虽生在王室之家,却性好冶游,便是继位之后,也常常微服出宫。灵肃国主精于文辞,《岁时录》本是他暮年消遣游戏所作,以岁时为序,将一生阅历写进短短四时之中,所以并没有成篇的故事,大多是些只言片语。
我虽读书不勤,于这方面少有品鉴,但光是听这么说来,实在不知这样一部书到底有什么可读的。

“你往旁边挪挪,我过来看会儿书。”
“不是吧,又霸着我座位。你自己是没桌子还是怎么的。”
“你这儿光线好么。”
“行行,服了你。我可先说好,你看完记得把书拿走,别乱七八糟什么玩意儿都往我兜儿里塞。”
“知道。”
“知道个鬼,上次夫子临时检查,差点儿给我吓死。我看看是不是这个?岁什么来着……”
“《岁时录》。”
“对,就是《岁时录》。您看禁书能不能包个书皮儿先?也不带这么坑同修的,操行分扣光了下个月谁给你带饭啊?”
“这和带饭有什么关系。”
“你小子接着装。扣操行不是要饭点儿去花圃义务劳动么,完了食堂还有个屁吃。”
“跟着莳花弄草也算学了一门手艺,不亏。”
“你……饿死你,呸,气死我算了。”
“嗯,那你躺下吧。”
“啥?”
“挡着光了。”

我这么想着,便这么说了。那人却笑起来,靠在墙边——仍旧站得很直的,随意翻了翻书页。我再追问时,他却不肯讲下去。
那本书并没有和其他书一起被卷进油纸里,分成许多个小包裹,由我们驼在马背上带回天启。我把书递给叔叔,他就慢慢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读起来。
叔叔只许我跟他两人进了书房,他不说话,我就不知道该从哪里收拾起。他看书,坐了书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我只好站着。
南淮多雨。我把窗户推开,灰尘混合湿气,一层层落在叔叔的袍子上。他竟不自知,只是拿手拂了拂纸面,又接着读下去,侧面看不出表情。我倚窗望着叔叔发愣,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也正看着我。
息辕。他忽然叫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我不知道——可却脱口而出:在想一个朋友。
我没有说下去,叔叔也没有问。我站在窗前,身后是薄薄的雨雾,他只一眼就看透了我。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问叔叔,在他教过的学生里,他最喜欢哪一个?
我至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问出这个问题的。我应当慌乱,犹疑,吞吞吐吐。可我到底还是问了。我就是想问问:曾经的姬野和阿苏勒,他更喜欢哪一个?
有些事我从来不向叔叔提起。还有些事,我可以问,然而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刚跟着叔叔那会儿,我常常要半夜里醒来,偷偷去他床前探他的鼻息,好确信这世上真的还有我一个亲人活生生在那里。从我见过他以后,再没有别人能叫我这样安心了。
可我始终摸不透他。
叔叔说,他知道我想问谁的,不管是谁,看哪个活得更长些吧。
或许是觉得这个答案尚在情理之中,这次我没有过于惊讶。然而我当时是很有些怅然的,因为我还不愿亲眼看到结果——我自然不会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命的。可惜啊。
不错,我是有私心。很多年前,我们还住在南淮的时候,叔叔有一次半开玩笑地问我:息辕,别人都只看到你对尘少主毕恭毕敬,可我知道,你是偏爱姬野的,不然何以每月发薪俸的时候都要代他去领,好叫别人不能克扣,对不对?
叔叔说的是对的。我偏爱姬野,并且希望叔叔也偏爱姬野。我的理由却也很简单,那时候我还固执地以为,喜欢阿苏勒的人那么多,而喜欢的姬野的人却很少。所以我就更喜欢姬野一些。现在想来,这些都是很可笑的想法啊。
可是叔叔,您到底喜欢谁呢?

“息衍。”
“嗯?”
“我下个月出公差去一趟下唐,有没有什么要帮你带的。”
“这还有四五天才下个月呢……你走之前再问我吧,我得想想。”
“好。”
“去下唐从哪边儿走?”
“雁返湖那边的驰道因为山崩涌水还在清理,这次改走黯岚山西了。”
“那就绕了远路了,一去一回得多走三五天。”
“也挺好,刚好能看一路平原秋色。”
“啧,使君好兴致,可惜我还要守宫门,就不替你牵马了。”
“……你哪里看的《岁时录》?”
“您一本书在我桌里放了两三年,还不许我看了?”
“原来是在稷宫。我以为你一向埋头苦学的。”
“别,你成天没事儿就坐我旁边看禁书,我要是能埋头苦学就怪事了。再说了,我不是还老抄你卷子么。”
“说的是。”

原来楚卫和下唐两国关系极好时,每天都有驿马往来。叔叔就常常给白大将军写信,有时候也捎点儿东西。我总担心照这样下去,白大将军家里迟早是要塞不下的。直到后来我去看过白大将军的府邸,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因为那宅子的确很大,也很清雅,毕竟楚卫自上到下对白将军的事没有不上心的。我想,白将军在那里,一定比叔叔在下唐要过得要好很多。
然而有风塘却少见和白将军有关的物什,那本书真要算凤毛麟角了。
据叔叔自己说,这书原本是白大将军存在他那里的。有一日他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工工整整在封皮上写了个“白”字,而后就遭了白大将军的嫌——因为白大将军是从来不在书上写自己的名字的,这样书看完了才好转手卖出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书。叔叔停了半晌,又说。
我只知道,姬野的书是管阿苏勒借的,阿苏勒的书又是管别人借的。姬野却再不肯转借给我。
也不是什么好书。他说。
所以我竟一直把这事抛在脑后——跟叔叔从南淮回来,我曾动了念要找出这本书来看一看的,结果又忙。直到今日。
三十多岁的人,说起话来动辄“我这辈子如何如何”,实在是一件很丧气的事情。我这辈子进过三回监狱,头一回,我第一次见到叔叔,他从狱里把我接走了;第二回是在南淮,我跟着叔叔进去,又跟着他出来。这已经是第三回了。这之后的事,我没有想过。
不过也很好,我在牢房里反倒更自由些。也幸好这书还没有绝迹,托人一找便找着了——只怕这书到现在也还很流行吧?
离开有风塘的时候,叔叔又把那本书放回了书架上。
不带走吗?
不必了。年轻的时候觉得分外好看,现在倒不觉得。叔叔说。
可这总归算白将军的东西。我心里这么想着,眼睛从书架上挪不下来。
叔叔没有犹豫。我不忍叫他。
我知道叔叔贴身带着一支长薪箭。或许叔叔并不这是不想留住这书,又或许他可以留住更多东西。可他就像什么也看不见一样,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总要走到这一步。
我开始看书,试图想象《岁时录》对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吸引力——它是如此的杂乱无章而又变幻莫测:春天的时候你还是一个老者,到夏天却成了青年;前一日你在广袤的楚唐平原上跑马,下一晚又深入到了宛州人声鼎沸的夜市。
写书的人淹没在断断续续的字句里,我看不到他是什么,只看得到他爱什么。

“你喜欢她?”
“谁?”
“刚刚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姑娘。我不知道名字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光是盯着人家的背影看就看了很久。”
“这样啊……那就算是喜欢吧。”
“哦。”
“白毅。”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没有。”
“你好歹认真一点……你转过来。”
“什么事?”
“你看,我看你也看了很久了,比看任何人都看得久。”
“谢谢你啊。”
“不客气。”

“黯岚山的云霞好看吧?”
“好看的。有的地方轻一点,有的地方重一点。和书上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