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天晴且高,披发文身的男人们抬着泥胎的白龙王像沿街巡游。他们从河边龙王庙动身,每到一处,乡人便如趋食的鱼儿般聚拢。等走到市集之上,周遭早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更有无数后继者从四面八方赶来——这便是新乡店一年之中最大的集会了。
李畏青走过市集,遇见的人无不眉开眼笑。他原以为,这样的小镇,中元节不过张灯结彩一番便罢,想不到竟如此热闹非凡。“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他走到熟水铺子前,买了一份乌梅熟水,向摊主打听。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难怪不知。”摊主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圆领长衫的年轻人,笑道:“七月半是我们这里白龙王的生辰,今天正该给龙王庆生呢。”
尽管此来并非是为了体察风物,然而,如此习俗,也着实令李畏青有些好奇。一旦遥想到自己家中,他又不免忧心:“我与阿兄都不在临夷,不知道中元祭祖的事情,阿秋能不能操持得好?”阿秋是兄长李吹红的长子,今年入冬才满十七,却早已熟习族中大小事务。临夷城中,无人不像尊重兄弟二人一般尊重阿秋,视他为九成山李氏未来的宗长,只有李畏青还当他是个孩子。
李吹红早年曾给阿秋定下一门亲事,只待今冬阿秋过完生辰便可完婚。这件事是断断不能缺席的。“我如今离家已经两月有余,回去之后,还有诸多事务需要亲自督办,时间更是紧迫。”李畏青心下盘算,“倘若本月内再寻不得阿兄下落,便就此罢手回程。想必阿秋婚期将近,阿兄也必转回家去。”于是,他只在熟水铺子前坐了片刻,随即没入人群,远远地跟在抬神像的后面,慢慢往前走。
话虽如此,寻人却绝非易事。李吹红临行前嘱咐其弟:“我此去不论时日多寡,每十日必有家书寄回。倘若一月之间都无消息,则必生变故,到时你再依家书来寻我。”又道:“积木寺中,唯有少卿刘某可以求助。”除此之外,此行因何事由、去向何处,一概不予交代。李畏青虽知,兄长自捐弃功名后,一意涉足江湖,行事向来隐秘,但此次似与往常不同。故而他面上应承,心中却另起主意——等李吹红前脚离开临夷城,他也便只身匹马,轻装尾随其后。然而,李吹红自六月三日一入江宁府,顿时消匿无踪。李畏青在城中蹉跎旬日,竟无所获,连家书也音讯全无。迫不得已,只得依据前信所言,自江宁府渡江,西北而行。
一月以来,他且看且走,处处留心,也并非全无发现。原来,积木寺自设立以来,大开口径,允准江湖中人自行建帮立派,并予登记造册、发给兵刃凭照。此令一出,三五年内,便成风气,至于如今一乡一店皆有帮会,庶民十之一二可执刀兵。李畏青暂居江宁府时,眼见得不下一二十间帮会。然而,仅仅一州之隔,新乡店便情状迥然。非但街面上百姓不见执兵刃者,就连沿途偶遇县城衙署派出公干的皂隶捕快,也皆不带刀。
唯一的例外在于今日:抬龙王像的几个男人,虽然面目涂画得难以辨认,但腰间所系,不偏不倚正是刀鞘。
李畏青沿街市缓缓而行,不意耳畔忽然飘来一阵歌声。四下里叫卖声、说笑声、呼朋引伴声响作一片,愈发显得这歌子清越悠远,婉转动人。李畏青天性好奇,早岁纵因严父规训,黾勉读书,私下里尤于音律上用心,早已听出这是一段南吕调。如此狭小镇甸,竟有这样不输江宁府花柳繁华之地的曲词,不免勾起他的一片神思。于是他略向行人打听,得知龙王像必要绕山一周,然后才上山去,遂欣然脱了队伍,自去寻那歌者。
“这歌词所写之物,恐怕是女子常用的梳篦吧?”李畏青乍离人群,驻足侧耳,揣摩良久,不觉痴听多时,歌声竟又戛然而止。他心内懊悔,前瞻后顾之下,满目琳琅,却既无卖梳篦的铺子,又无形容相似的歌者,只得勉强循了方位,无头苍蝇似的乱闯。
七月十五虽是大集,新乡店却自是小乡。李畏青才转过一个街口,便走入了一条死巷。他此番出门,除却寻回兄长外,并不把余事放在心上。不知何故,今日却忽然被这莫名而起的歌声搅乱了心神,因而悻悻不已。掉头出来,正欲再追龙王像去,兜头忽见巷子口挑出一帘布招,上面赫然九个正字:“蜀中青篦扇十文一枚。”
李畏青乍见这布招,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新乡店依山枕河,本就比别处凉爽许多,今年又闰六月,如今正是中秋天气,竟然还有人卖扇——而且价格绝不便宜。他一面想,一面又不禁多看了两眼。再看之下,方才大惊:这寻常小店布招上的字迹,竟似出自本朝名家赵东邻之手。他前年曾在京中与东邻墨泽有数面之缘,心驰已久,尤为服膺,深知此人笔法脱胎自颜鲁公,又于正书之中饱藏一段隶意。此时细看布招,果然不假,连忙相问:“敢问店家,这布招上的字,却是什么人写的?”
小小扇铺面,横叠竖挂,无非是些寻常纸扇、蒲扇、绢扇,唯有布招子下一排竹丝扇最为精巧。店主也似乎无心生意,不知到哪里看热闹去了,只留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女孩儿看店。
“先生是问这青篦扇的招子么?”女孩儿反问。
“正是。”
“这是上个月赵先生来写的。”
“果然姓赵!”李畏青心下暗喜,问道:“这位赵先生的名讳,可是上赵下东邻?”
女孩儿摇头,只称不知。
李畏青犹不心死,又问:“赵先生可是本乡人?家住何处?既然他肯为你家题写布招,想必与令尊相交甚好,不知可否请令尊代为引见?”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人,向个小孩儿问话,如此既急且切,连女孩儿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赵先生的住处不远,就在黎山边上。不过,你这时候要找他,却很不巧——他上个月出门去了,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呢。”又指了指布招子:“你看,这个招子就是他出门时路过我家,替我阿娘写的。”
李畏青听得此言,不免低头叹惋,目光正徘徊在一排清亮的竹丝扇上。
女孩儿见状,忙道:“这是从巴蜀坐船来的青篦扇,竹丝编成的,最清凉了。先生何不试一试?”见李畏青仍旧低头踌躇,似不能闻,遂正了正身,轻启朱唇,唱道:
已作百折身,又解千丝缕。
犹恨绿云重,素手柔难举。
春暮下邛崃,行道多艰阻。
人各逐西风,那得相持许!
李畏青俯首细听,正是此前街市上所闻之声。却是一阙《生查子》,只是曲调与平日所听略不相同,尤其经女孩儿一唱三叹,更显哀而不伤。
“原来竟是写竹丝扇。”他忍不住自面前轻轻捻起一枚来细看,“今日恰逢白龙王生辰,又遇上如此好字,已是两件奇事,却不知这词又是谁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