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鹿的伤养得很快。因为赵东邻很少有机会请人喝酒,既然请,就一定要请好酒。这样好酒,不但能够让一个神经紧绷的人放下心来睡上三天三夜,更能够让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人一月便痊愈如初。
像这样的好酒,胡鹿已喝了整整三十天。乍醒则饮,欲醉便眠。三十天过去,赵东邻的酒窖还未空。然而,酒窖虽未空,喝酒的人却似不打算再喝下去了。
酒筵之上,拼命吵嚷着“再喝”的人,往往先存了三分醉意;而借口“喝不下”的,却大多还很清醒。
胡鹿自然未醉。这三十天内,他足不出户,已从柳老头口中听得许多消息:此镇名叫新乡店,小地方唤作五里桥,东接黎山,北拒大篑岭,只有南面全然一条坦途——直通江心。这柳老头虽非本地土人,然自十余年前避难来此,素日常在沿江上下奔走,故而演说起山形地理、风俗掌故来,竟无一不知。唯独不时便要作意抱怨:他本该于某日往某处寻槽问酒去的,此刻却因胡鹿而脱不开身。话说得多了,胡鹿纵无意知晓究竟,也不愿让他气馁,只得替列位看官一问:“如不饮酒,如何分辨个中高下?”
柳老头连日服事胡鹿,见此人总是进去的话多,出来的话少,如今一旦发问,免不了精神大振,道:“这有何难!你只不知这其中关节:左近一带酿酒所用酒曲,皆同出两府曲院,所殊别者,不过在水质及酿造之功。后者尤其彰明昭著,进得槽坊,一看便知——”说到兴头上,见胡鹿眼内无神,竟似痴呆不解,又把后半截“性相近、习相远”之类的句子生生咽了回去。三十天内,无非如此。直捱到一月期满,胡鹿伤愈,柳老头才遵赵东邻之命,将小旻剑取出。
说是“取出”,倒也不妥,毕竟此剑始终便挂在胡鹿卧榻正对的墙面上。既然未藏,何必曰“出”?这又是一件怪事:赵东邻可以随身带着纸笔,却不必随身带剑。
柳老头取下剑来,自然是要递给胡鹿。
接剑的人只一过手,便蹵然而叹:“当真是柄好剑!”又于窗边透亮处熟视,见此剑长约一尺七寸,矛头圆尾,身首浑然,正与书中所载无异。
柳老头点头称是:“我常见赵先生拿它裁纸,一点毛边不起,使得倒是称手。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他既精于辨酒,于万物短长,皆自有一番权衡。所谓“识得好酒的人,亦能识得好酒杯”,就是这个道理。
此言一出,胡鹿却忽然厉声道:“你原来不识得此剑。”
“我只见它平日里挂在墙上……”
“不识此剑便是小旻剑?也不曾听闻《剑器谱》?”
柳老头心下一惊,自忖这一月以来,胡鹿虽不多话,但神色向来和缓,声气亦不曾高,如今脸色骤变,必有缘故。他虽如此计较,也难免惶恐生怯,连忙摇头道:“端的不知。《剑器谱》却是什么?”可怜他一个七旬老翁,沽酒一生,若问清浊黄白之物,倒是自分了然于胸;若是说到这些个江湖轶事,则非个中之人不能知晓。
一柄漫不经心悬于墙上的素装短剑,竟就是本朝《剑器谱》名列第一的小旻剑,这样的事情柳老头自然想不出来。他更想不出的是,胡鹿缘何忽然作色。所幸,书中之人不能执着于一时悲喜,柳老头此刻既然不知,竟也就不必知了。因为胡鹿亦察觉自己失言,脸色由青转白,勉强答道:“不过是本描摹了许多图样的书罢了。本朝初年,段吾庐先生考定天下剑器,评定优劣,著在《剑器谱》中。里面就画了这件东西。”
柳老头试探道:“能自矜眼力作这样的书籍,我猜,这位段先生若不是一位藏剑大家,就一定是个剑贩子啰?”
“不错,段先生的确是位藏剑的名家。”胡鹿见柳老头又欲发问,遂胡乱把剑向腰间挂了,抢道:“这些天承蒙老丈看顾,我与你家先生还有一事相约,日后或能图报,今日就先告辞了。”说罢竟拱手一揖。
柳老头虽然早知道胡鹿是要走的,却不想走得这样仓促,心内又是一惊。他原本还有一句不甚要紧的话说,此刻也无可如何,只得面上不动声色,送胡鹿出了篱门。
过客匆匆而别,院中再无余事,柳老头难得消停,一时间不觉倚门呆立住了。半晌,方听得有人叫他:“老丈,老丈。”凝神定睛一看,竟是胡鹿又折返回来。
原来,他从前料定柳老头是镖门中人,而镖局虽为百业之一,不涉江湖,亦不受积木寺管辖,却因往来人口驳杂,多能知江湖之事。今日一问之下,见他是个连《剑器谱》也不知的市井凡夫,方知自己失算。其中曲折虽不为外人知晓,只因胡鹿自负聪明,便成心头叠嶂,故而既惊又愧,不免失态,这才匆匆出门,直往山下夺路而去。然而他身形虽远,心思仍在这座小院之中。
柳老头遂问:“小兄弟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胡鹿点头道:“我行至村头井水旁边,忽记起老丈曾言酿酒与用水之事。这些天来,我所饮好酒不在少数,恐怕今后再难尝到了。我想,东邻先生此去,只怕亦未必有回,却不知这些酒将要如何?”他分明是要问人,却偏偏问酒。
柳老头亦点头笑道:“这个不必操心。赵先生原不爱酒,之所以着我在此买酒,亦不过替我打发日子,聊作一份营生罢了。他在黎山一带还有几处田产,四时租赁都是我在收着,不愁没有换酒钱。何况,后生之酒老于先生之人,本是常事。只怕二十年后,小兄弟再来此地作客,还能再痛饮三十日呢。”
胡鹿暗道:“二十年后,此酒必老于我矣。”却口中称谢,手上又一长揖。
柳老头见状,忙抬手道:“稍慢。”
“老丈还有何指教?”
柳老头道:“常听先生感慨,书中人物只需三言两语便可尽道平生,然而世间人事却完全不同。我侍奉先生十四载,从来不曾听他亲口讲过身世际遇,就连他曾封郡公这样的大事,也皆是从乡邻租户口中才得知。至于如今,与小兄弟相识一月,也不曾知晓你的姓名籍贯。”略一望胡鹿,又道:“这样的事情,知不知倒也无妨。不过,因为我到底活得长久了些,才有了这个察言观色的毛病——想来小兄弟必是知道的。”
胡鹿心中早已知觉,这三十天内,柳老头言谈举动,偶然佯作嗔怒,或卖破绽,皆为解一时困乏,无不欲中他的心意。原本他视此为乡人恶习,颇不能齿,姑妄置之,不想柳老头竟自己说了出来。
“从前先生在时,倒是常与我嬉笑,小兄弟则几乎一点儿面子不给。”柳老头轻嘿一声,不待胡鹿踌躇,又接着说下去,“莫怪小老儿我多话:你们两个实在相同得很,虽然难以取悦,却都是心肠极好的人。我不知先生和你定了什么约,但却知道,这一月以来,你的心思多半在他身上——也不知是好是坏。”
胡鹿闻听此言,心中一动,虽有未尽之意,竟不能致于言语,只得暂存舌端。
“一坐春本该是春天时候喝的酒啊。”胡鹿步下秋山,心想,“现在已经不是最好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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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与反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