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邻实在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这样一个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常常叫人大吃一惊。胡鹿却以为这都是很自然的事。他既不问赵东邻为何单单对他不下杀手,也不问赵东邻为何要请他喝酒,更不问赵东邻何以费心说这样一段故事。因为天真的人还未学会捉摸别人。这样一个仅仅怀抱“后事如何”与“原来如此”之心的看客,正是说书人最大的敌手。
此时此刻,胡鹿只知自己六月十六受朋友邀约往秋林一战,最后一击不中便脱力昏厥,醒来时已在天井小院之中。
但手边既有酒,如何不痛饮?
赵东邻玩笑道:“莫非你当真不是来杀我,倒是来求死的?”
胡鹿神色一变,顺势掩面饮酒遮过。但这一瞬的变化已经为赵东邻所察觉——赵东邻亦一变。顷刻之间,二人脸上已有了七八种变化!
赵东邻忽然大笑,翻下竹椅,跌坐在地,继而猛烈地咳嗽起来。
很少会有人笑得如此夸张。一生之中,能肆意大笑的机会何其少,而笑到肝胆俱颤的机会就更少。
赵东邻大笑,只因他已经不忍再说下去,甚至不忍再看胡鹿的脸。
这张脸究竟有什么可怕?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生我的气。”赵东邻丝毫没有爬起来的意思,“你心里一定想:这件事难道很可笑吗?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然而你不说。”他叹一口气,仰头观月,又道:“你以为,你不说,别人便不会知道;别人既不知道,便可以当做你从未这样想过。可是,你岂不闻:一念发动,已是不仁?”
月明杯深,胡鹿低头,想从浅底中照出自己的脸来。脸上有一双眼,曾望过十三年江南水乡中的畦田瓜架;有两弯眉,曾吹过六七载繁华市井里的温柔熏风;有耳鼻,曾熟听深嗅;有唇舌,亦曾烂漫亲吻。这样一张脸,至多不过二十岁,又长得干干净净,究竟有什么可怕?然而,不但赵东邻此时不忍看下去,就连我也已经不忍再写下去。
幸好——这座山野小院之中,除了两个喝酒的人外,还有一个不喝酒的人。不喝酒的人纵然有百般无趣,但雇来照看酒窖,却是再适宜不过的。看酒窖的人已经上了年纪,不仅耳背,睡得也早。即便如此,一旦被赵东邻的大笑惊扰,也难免要醒转过来。
中夜月甚明。不待点灯,院内的情形便看得一清二楚。老仆从廊下走出,打了一个哈欠,第一眼关心的却不是坐在地上的赵东邻:“啊呀!赵先生啊,你把这坛搬出来做什么?这坛哪里是你夜里解渴的酒呀!何况,这酒须得要温热了拿大碗喝,才好入口,偏你又用小杯!”又指胡鹿:“这个是谁,也来喝我酒?”
“柳老头儿,你又疯了。”赵东邻笑骂,“酒是我的酒,这位小哥儿是我的客人,我们怎么喝,碍着你什么事?”
胡鹿放下酒杯,也道:“的确是好酒。”
柳老头正因赵东邻的话不悦,才刚哼了一声,听胡鹿这样说,立马转怒为喜:“这位小哥儿到底是识货的。”
赵东邻心下一动,忽然发问:“既然酒是好酒,为何你自己不喝?”
柳老头一愣:“我看你是醉了,难道我不是早就同你讲过?”
“讲过也好再讲一遍的。你只当我忘了,快快讲来。”
赵东邻如此无理,柳老头竟也耐下性子,当真讲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从前我在北地,常常出入榷场做酒水生意,有位开镖局行的至交好友。一年春上,我觅得一坛好酒,只顾邀他同吃。不意贪杯,竟吃得醉了,害他误了一桩大事,以至镖局上下五十二口皆尽被杀。从此我就发誓,不再喝酒了。”
胡鹿一面听,一面心下暗想:“即是劝人吃酒误事,只要从此不劝人便可,何必如此?想来这又是借他人名字说自己故事,却不知东邻先生知否?”又想:“这样一件惨案,五十二条人命,数十年后,竟也只在只言片语间便消散如烟了,何况我这一命呢?”
赵东邻又问:“不喝酒,便好了?”
“哪里能好。不喝酒时,没有一刻不在念酒。从前日日饮酒时,反而常常觉不到自己所饮之物为何。又因为豢养了这副好口鼻,终究难免还是堕入其道,要替人采买酒水以讨生活——所以才投到了先生这里。”
“既然如此,何不再喝?”
“早先是不敢喝,再来是不愿喝。这么些年过去,不喝早已成了习惯,即便喝,又与不喝有什么两样?所以不喝。”
“可曾后悔?”
“你问哪一件?”柳老头又鼓起气来,“未免也太多了!我今年已经六十有九,等活到七十岁上,便有六十九年的后悔事。比如现在,刚刚就新添了一件:我实在后悔自己今天忘记把酒窖锁牢。”
主人话多,仆从自然不会是什么惜字如金的角色。两人一问一答之间,赵东邻看似早已置胡鹿于度外,实则却忍不住要拿眼偷瞟他。这一瞟之下,赵东邻又笑了起来——这笑声却与方才不同,要极轻柔地咽入腹中。原来,刚才两人说话的一会儿工夫,胡鹿竟倚着椅子恍惚将要睡去。
酒醒已是十八日黄昏。山间小筑之中,只余一个老仆:“依主人言,留小兄弟在舍下喝酒。”
胡鹿便问:“之前喝的那酒,叫什么名字?”
柳老头道:“那个叫作‘一坐春’。我早说过,这酒须先经温煮逼出酒性,再才好发挥药性。若以冷杯快饮,不但药力减弱,也太容易醉人了。”
又问:“你家先生何在?”
老仆道:“今晨天不亮便催人起来烧水做饭,打点行装,说是要出门——也不说去哪儿。只交代我照看酒窖和小兄弟,别的都未及问,就甩手走了。不过我想,大约是往上元县去。早几年他就喜欢在家念叨,说什么早岁皓首横经、被儒冠误,晚年定要浪迹勾栏瓦舍之中,说才子佳人故事糊口。说到这黎山附近的繁华所在,不就是隔壁江宁府吗?再者说,我早上起来耐不得烦,只给他烙了两张大饼,不过午时就要被吃得净了。恐怕他这时候正肚内空空,盘算去镇上大吃一顿呢。”
这番话听下来,胡鹿不免好笑,又心下暗奇。好笑的是:叶石劷何等人物,竟被一个老仆算计到这般田地!奇的则是:江湖上欲寻叶石劷者多不胜计,而数十年间,此人竟固守一隅,对行踪丝毫不加掩饰;更何况,既然寻他并非难事,则数十年间,如此次秋林之战者必不在少数,而赵东邻犹能泰然居于其间,连朝夕共处的老仆也只道他是位寻常乡绅。
这一切细想起来都仿佛不通,却又的的确确正发生在赵东邻此人身上。
胡鹿便笑:“这话稀奇。你家主人单只说自己那段旧事,怕也能博得个满堂喝彩,又何必迂曲说什么才子佳人呢。”
老仆道:“我虽不晓得什么旧事,但主人曾言,他要说的主角,须得是位不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之人。可惜这样的人物世间罕有,只好先岔开话头,说些无伤大雅的来凑数。”
这番话倒令胡鹿默然了。再思及那夜意乱神迷之时,赵东邻在他耳边的一番细语,却只得一片亲切热烈的犬吠,一个眉目未展的儿童。于是他不禁想:“不知才子佳人故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