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有很多问题,赵东邻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
比如:剑本是一种很难的武器,上手格外不易,但却偏偏学它的人最多。尤其近年以来,撇开几个用剑的世家不提,就连街上的黑帮火并,也开始流行起用剑打架来。
赵东邻不解:这种除了好看以外绝无优势的东西,为什么忽然受到了追捧?
这件事情很是令他头痛。
因为赵东邻也有剑,一柄好看的剑。
好看的东西,当然有很多人想要。
赵东邻的剑术虽然并不很好,却也有一定要保留这柄剑的理由。
“交手之时,倘若对面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便可以拔我的剑,正告他:我没有大名,只有小旻。”
“小旻”就是赵东邻的剑,此刻正挂在墙上。
他吃一口瓜,又喝一口酒:“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我也就没有这么答。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笑话。”
陪他喝酒的是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人。
赵东邻道:“后来我才明白,对面之所以不问,大约眼中并没有我,而只有剑。他既然以为小旻剑为叶石劷所有,那执剑之人的姓名也就竟不必问了。”说到这里,他忽然长叹作色:“原来,我的确没有大名,只有小旻。”
断了三根肋骨的人若还在拼命喝酒,已是一心求死,哪里管旁边打什么哑谜。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期待有人能问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实在取得很好,你怎么不试一试?”
赵东邻摸了摸鼻子。他的鼻子已经很光滑了。
“我的鼻子没有毛病,但我却有个毛病。我一旦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就要开始摸我的鼻子。”
“但我刚才本不必摸我的鼻子的。因为你如果顺着我的话说下去,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便也可以顺你的话说下去,告诉你我的名字。”
当赵东邻说完这一串绕口令后,喝酒的人终于凝眸,看向分隔他眉眼与唇齿的那道小山——四面陡峭,寸草不生,连缝隙都被月光填满的小山。
喝酒的人忽然心生爱怜,想要解救自己于不忍:“我叫胡鹿,呦呦鹿鸣的鹿。你叫什么?”
“好名字!”赵东邻抚掌,继而向袖中取出纸笔,写好了便拿给喝酒的人看。
喝酒的人酒醒大半,却只是默然。
赵东邻道:“莫非我的字不好?”
“已是千金难得。”
“还是我的名不好?”
“岂敢。”
“那你面有忧色?”
胡鹿垂头。
纸上却只有三个字:赵不时。
“赵不时”当然就是赵东邻的大名。
他苦笑起来:“原来你早已知道我的名字。”
胡鹿的头垂得更低:“晚生不知,原来东邻先生便是叶石劷。”
前一刻还孤注一掷想和自己拼命的年轻人,在看完自己的名字后,立马就谦恭了起来。自己的大名竟比小旻还要好使,的确是件奇妙的事。但这个问题不必让赵东邻想破脑袋,因为答案实在很简单:世人都知,小旻剑主叶石劷乃是曾发太祖之墓、盗取重宝的敌国余孽,而东邻先生赵不时却是朝野景仰的宗室遗脉,本朝一流的大书家。
这样两个人物,任谁都不会将他们牵扯到一起,又如何料到这二人竟是一人?
胡鹿自然也没有料到。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杀叶石劷的,绝不曾想去杀赵东邻。但这二人既然已是一人,杀,还是不杀?
假如一个人常被旁人说他“天真”,那他若不是真的“天真”,就一定是脾气很好。
胡鹿的脾气并不算好,因为假如有人说他“天真”,哪怕是关系极近的朋友在酒桌上的一句玩笑,他也要立马正色起来和对方理论。
这样的人看似不讨好,却往往是朋友最多的那一个。
不过胡鹿的朋友最近却在减少。
减少的数量刚好和秋林里的死人一样。
“江湖人都知:朋友越多,麻烦越多。死几个朋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赵东邻笑道,“你若有心,便赡养他们的老母,接济他们的妻儿;实在不济,还可以替他们手刃仇人,博个名声。”
胡鹿虽然天真,却绝对不蠢。天真的人为了活得久一点儿,甚至不得不比常人更加聪明。
所以他不必细想就已经明白,赵东邻这样说话,不过是为了劝他好好活下去。
但天真的人之所以天真,正在于他们常常忍不住要去思考一些绝无可能的问题。
比如,胡鹿现在绝无可能置赵东邻于死地,他却忍不住要想:赵东邻究竟该不该死?
半个时辰以前,这个问题还几乎毫无难度——因为他早已认定这是“活该”。但几杯酒下肚,问题就复杂了起来。
“我这个人就很少有朋友,所以也很少有麻烦。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是个在街上卖字度日的穷学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皇帝召见,赐爵封赏。说来好笑,当时我最大的心愿只是养一只狗。”赵东邻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快活。他今天比平日里要快活得多。
“可是,对一个穷学生来说,养一只狗,难度绝不亚于娶一位富家千金为妻。除非某一日你的运气极好,恰好有一只自己送上门来,又恰好赖着你不走。
“你不必每日操心它的饭食冷暖,却可以装作自己真的养了一只狗。直到某一日它又自己跑掉,虽然我从来没有骂过它。
“后来我在街边卖字,就总喜欢往它跑掉的地方多看两眼,看它是不是又自己跑回来了。当然是没有。
“不过虽然看不到狗,却看到了许多人。尤其看到许多小孩子。
“其中一个最叫我吃惊,因为他从小的心愿就是要做一个武功盖世的剑客,杀光天下坏蛋。我当时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心愿却只是养一只狗子。
“于是我便告诉他,以他的天资,恐怕要当一名普通的剑客也只能算是勉强。而且须得寻访名师,几十年间勤学苦练。
“何况,如今的江湖早已大不如前。表面上派别林立,武风兴盛,一团和气,实则门户之见尤深。于武学一道,以平正、折中为务,因循踯躅,自矜名誉。不问技击手段如何,反论各人道德多寡。
“即便他不辞辛苦,侥幸学有所成,等到初入江湖,又要受制于行辈资历,不得一施拳脚。更有积木寺一道禁止私斗的铁令,如何才能得偿少年心愿?
“乱世之中,养狗尚且艰难,何况杀人?”
胡鹿听得认真:“积木寺虽严令禁止私斗,却另有一道明发的公文。”
“不错。”
胡鹿道:“那道公文上的名字,却是天下人皆可得而诛之。何况,倘若谁能够杀掉其中之一,便足以扬名当世。”
“正是。”
胡鹿道:“你当然知道那份名单。”
赵东邻道:“因为我的名字就在上面。”
胡鹿道:“所以你就把这个方法教给了那个孩子?”
赵东邻道:“并无不可。”
胡鹿道:“你可知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赵东邻笑道:“他虽然还是个孩子,我却早已当他是朋友。找朋友,原本就是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