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的一个番外,余乐利和他爹余心乐的故事。这样下去可能不会写正片儿了,诶。

腊月初,趁天气还好,余乐利给货车车厢除了一遍锈,漆成热泼泼的红色。第二天彭江开门,彭子龙皱了眉毛:“你自己搞的?”余乐利却只说:“等过两天红色老了就顺眼了。”彭子龙就不再说话。车是彭江店里的旧车,三年前余乐利找叔叔借钱买了过来,油费还归彭子龙出。原本车身上印着三行红字,现在则改为白:各类喷绘写真,广告灯箱制作,庆典会场布置。车头不能擅动,只门上的“彭江”二字有些花了,也重新喷过。余乐利带上车门,旧灰便落在新漆上。
因为昨天握了一整天大枪,手酸不过,今天就不再做喷工。出育才路右拐,过一个路口,车开到实验小学。接他的老师只穿一件夹克,和校工一起拖动铁门给他放行。
操场上白茫茫萧瑟得很,只远处有两个闲人打转散步。就连老师抱着手交代已了,也不见了踪影。好在活路倒是不多,余乐利戴上手套,开始卸车:铝合金架子倒在苍黄的草屑上,七零八落像铺开的白骨。
他重新数了数,展板一共三十二块。三十二年前的今天,正好是余乐利的生日,一个巧合。也是在那一年,秋天,余心乐终于离开曲县,沿运河向上漫游。
儿子的名字和父亲重叠,原本是一件极不规矩的事,但这尚且不在余乐利的经验之内。他所经验的是:读小学以前,自己常常因为分不清二者而感到茫然。在曲县老家,除了爷爷余镜春,几乎所有人都叫他“乐乐”。于是,他仅凭一个“乐”字,就理所当然将所有写着“余心乐”三个字的东西据为己有——书本、画册、相片集,整整齐齐堆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并在陆秉一给他发蒙之前,悄悄摹写状画自己的私藏。一切无不自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尚未出生就已经在许多日月山川里留下了痕迹,这件事是多么的幻梦。直到叔叔把他带回酉州,幻梦被强行打破,他才顿时明白:“余乐利”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而“余心乐”则是一个无需祭奠的游魂。
散步的人路过他正在架设的展板,毫不留意,继续向前。这种情况偶尔也是有的,但更多时候总要看上两眼。他想起上周在农贸市场,和另外几个工人一起搭建一个接近三米的金蛋,因吸引了众多围观者而造成了一次规模不小的交通拥堵。脚手架下,观众纷纷猜测金蛋的内容,有人向他询问。“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如实回答,但没有人相信。一个不透明的壳,就足以引起人的好奇,何况它还尤其大。然而打破它,只能得到更大的空虚。
余心乐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离开酉州读大学前,陆秉一告诉他:余心乐去找一块石头了。那块石头半截悬在岸上,半截落进了古运河里,托生成人,就是余心乐。“什么样的石头?”“不知道。”“找到之后呢?”“不知道。”他听陆秉一这样说,就知道,那块石头大概是永远也找不到的。但他不能不想起余心乐,想起石头。梦里,天上还没有十个太阳,不周山还没有倾折,女娲还没有现世,泥巴还是泥巴。他浑身滚烫,赤脚走在土石之间,每踏下一步,脚底就迸出火花,坠落成灰暗浑浊的红色玻璃。满眼是石头石头石头石头石头无数的石头,到底哪一块才是我要找的?余心乐,或者余乐利——在梦里他分不清自己——仰面倒在玻璃上,他的背比脚板更烫,一路向下融化,沉入深红的玻璃之海。
余乐利反复从梦中醒来,告诉自己:石头是一种无机物。他熟悉家用电器,电脑,油漆,颜料,板材,但不熟悉石头。这就是他对石头所知的全部。
整理摆放好全部展板,已经过了中午,太阳大起来了。余乐利转身向货车走,从主席台上下来一个挂彩旗的人,也正好收工。
“忙完了?”
“忙完了。”余乐利心想,“他是什么时候来的?”